半夏小說

僞神失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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僞神失控

翌日清晨終于放晴,但空氣中依舊凝結着散不掉的濕熱。

德輔道中核心地段的摩天大樓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屬光澤,将整座城市的階級與財富無聲地攤開在世人面前。這種高度規訓的白晝秩序,無情地清洗着黑夜裏留下的所有罪惡與越軌。

沈言疏坐在三十樓的總監辦公室內,銀灰色西裝沒有任何褶皺。

他重新戴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金絲眼鏡,鏡片折射着窗外刺目的日光,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。

只是他的右手,始終下意識地死死按在左手那塊重新換上的百達翡麗名表上,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隐隐泛白。

昨日在舊天臺上發生的一切,像是一場荒誕而恐怖的地震,至今還在他的理性世界裏留下細密的餘震。

那個女孩白皙臉頰擦過他傷疤時的溫熱、字字見血的人文審判,都在瘋狂地撕扯着他死守了二十九年的高傲。她居然說,他活在一座關押自己的監獄裏;她居然說,真正持久的快樂是接納不完整的自己。

“荒謬。”沈言疏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,冰冷而僵硬。

他不需要接納,他只需要統治。他的設計手冊裏,永遠只有絕對的規訓與嚴苛。在他的美學版圖中,任何無法被線條馴服的異類,都應該被毫不留情地抹殺。

可那個渾身長滿野骨的野生攝影師,卻成了一個釘在他骨縫裏的死xue,每動一下都帶着背德的鈍痛。

然而,當他的視線落在辦公桌上那份加急送來的批文時,動作卻生生懸空。

那是岑清伊下個月影展的場地批文,上面蓋着總監辦公室的燙金印章。這本該是他給未婚妻最合适、最體面的藝術回饋,可此刻,看着那份紅頭文件,他的內心卻像是一片死寂的廢墟,連一絲一痕的波瀾都泛不起來。

他明明應該在面對岑清伊的完美時感到安穩,可腦海裏瘋狂作祟的,竟然全是昨夜叮叮車二層那股刺鼻的化工藥水味。

黑胡桃木大門被人有些粗暴地推開。主管面色古怪地走了進來,手裏緊緊攥着最新的日程表。

“沈總監,霍氏地産發來通知。因為紅磡項目的階段性微調,繼承人霍霆先生今天中午會親自過來開對接會。還有……”主管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,有些吞吞吐吐地開口,“霍少爺特意點名,讓負責攝影的黎念小姐也必須列席。”

沈言疏眸光驟然一縮,鏡片後的瞳孔漫過一層刺骨的寒意。

半個小時後,八號會議室。

伴随着嚣張而沉穩的皮鞋聲,霍霆一身淺藍色高定西裝,玩世不恭地邁步而入。

而在他身側跟着的,正是換上了一身素色西裝褲、卻依舊背着笨重相機的黎念。女孩手腕上還隐隐殘留着昨夜被他發瘋般掐出來的猩紅指印,但在全場高管挑剔的目光中,她依舊邁着軸線般筆直的步伐,神情冷淡得像是一株長滿野骨的荊棘。

她沒有施舍給沈言疏半個眼神,那種全然的漠視,像是一記無聲地耳光,狠狠扇在幾何神祇的傲慢上。

兩道視線在會議桌的兩端毫無征兆地撞在一起。

沈言疏沒有理會霍霆,那雙冷若冰水的眼眸隔着鏡片,像是一柄精密的手術刀,隔着半張紅木長桌将黎念寸寸淩遲。

他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猩紅,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排斥。兩人的距離那麽遠,可空氣中那股頂級沉香與街頭潮濕藥水味的厮殺,卻瞬間将整間會議室的冷氣拉扯到窒息的緊繃。

“沈總監,紅磡第一期的預算,董事會追加了三個百分點。”霍霆靠在真皮椅背上,順手将一把名貴跑車鑰匙扔在桌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偏過頭,有些過分親昵地對身邊的黎念挑了挑眉,

“不過,前提是黎小姐擁有絕對的選片自主權。她拍的那些老街照片,我很中意,充滿了個性。我可不想看到有某些自诩嚴謹的學院派,用冷冰冰的教條去閹割藝術。”

這已經是赤裸裸的資本強權,更是當衆在給黎念撐腰。霍霆的話語裏帶着頂級財閥的傲慢,甚至故意在“藝術”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,無聲地挑釁着主位上的行業權威。

周圍的高級建築師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,低着頭瘋狂記錄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誰不知道沈言疏平日裏孤傲清高,最讨厭資本強行插手他的秩序。

長桌兩側的空氣死寂了整整一分鐘。

沈言疏微微後仰,修長雙腿優雅交疊。他看着霍霆志在必得的張揚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黎念,內心深處那股壓抑了多年的殘缺焦慮,竟然在這一瞬間被另一種更具毀滅性的陌生情緒瘋狂替代。那是不容侵犯的占有欲,以及排山倒海般的、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嫉妒。

昨夜在叮叮車狹窄的二層,這個女孩柔軟的腰肢還在他的大手裏被碾壓、摩挲;昨夜在廢墟的天臺上,她活生生的靈魂還在他的胸膛上劇烈共振。

他曾用最惡劣的語言對她進行階級降維審判,可此時此刻,這個長滿野骨的異類,竟然為了資本的話語權站在他的對立面,心安理得地接受另一個男人的公開庇護。

這種強烈而肮髒的占有欲讓沈言疏覺得難堪。

精神內耗讓他的右手在桌下死死握緊,指甲幾乎要将掌心的軟肉掐出血來。他明明在理智上瘋狂說服自己岑清伊才是當年的初戀,他明明應該嫌惡這個底層女人。

可此時此刻,看着霍霆那只幾乎要摟上黎念肩膀的手,他體內的骨血卻歇斯底裏地瘋狂單方面叫嚣起來,甚至想動用一切強權,将這個不聽話的異類生生據為己有。

“霍少爺,資本能買到地皮,但買不到美學的特權。”沈言疏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冷酷得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,“半個月後的第一期內部選片會,規矩不會變。如果到時候黎小姐的作品依然充滿那些讓我惡心的技術失誤,我會親自把她扔出大門。今天的對接會,到此為止。”

丢下這句話,沈言疏啪的一聲合上文件,起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。他的背影極度矜貴、利落,唯有那有些過于急促的步伐,出賣了他內心的徹底失控。

中午十二點,德輔道中樓下。

陽光将地面曬得有些發燙。一輛淺藍色超跑嚣張地停在事務所正門口,引來無數中環金領的駐足側目。霍霆拉開車門,極其紳士地護住黎念的發頂,甚至有些高調地将兩張頂級的先鋒藝術拍賣會門票遞到黎念面前,玩世不恭地笑笑:

“黎小姐,別理那個枯悶的人。今晚陪我去尖沙咀,沈言疏一輩子都進不去的拍賣行,你想要什麽,我全包。”

黎念站在超跑旁,手裏攥着笨重的相機。她原本對這種財閥的闊綽毫無興趣,但當她眼角的餘光掠過高空,看到三十樓那扇落地窗後那道熟悉而冰冷的黑色身影時,她骨子裏那股反骨瞬間被徹底點燃。

那個男人昨晚在叮叮車上掐着她的腰進行身體規訓,今天在會議室裏又用階級偏見将單薄的她踩在腳底。

他不是自诩為中環高高在上的神明、看不起市井的粗砺嗎?那她偏要用最惡俗的資本手段,去震碎他那堅固的秩序。她要讓他清醒地看着,他所鄙夷的野生粗糙,是如何在資本的擁趸下登堂入室。

“好啊,霍少爺。”黎念勾唇露出一抹散漫而嘲弄的冷笑。她沒有任何局促,當着全大樓人的面,在漫天刺目的日光下,順從地坐上了霍霆的超跑副駕駛。轟鳴的引擎聲在一瞬間響徹整條遮打道,超跑絕塵而去。

而此時,三十樓的總監辦公室內。

沈言疏長身玉立在落地窗前。他摘下了眼鏡,那雙猩紅、陰鸷的雙眸正死死鎖着樓下那輛遠去的豪車。他額角的青筋不可自抑地劇烈跳動,右手死死攥着那份原本要送給岑清伊的批文,力道大得将大理石辦公桌面生生撕扯出一道殘忍的白痕。

昨夜叮叮車上女孩腰肢那溫熱的觸感還在掌心裏灼燒,可此時,一種被背叛的恥辱感與滔天的嫉妒,将他整個人徹底拖入了背德的精神內耗深淵。

他一邊在心裏對那個女人低頭低落的姿态口口聲聲地排斥,借此來維持他高高在上的道德權威;可另一邊,他那具失控的軀殼卻在瘋狂地嫉妒着霍霆可以碰她、可以得到她那雙寧折不彎的杏眼的注視。那種對立感像是一把雙刃劍,在他的靈魂深處瘋狂翻攪。

他自虐般地挽起西裝袖口,盯着那道焦黑醜陋的火災傷疤。他以為他等的是岑清伊,他以為他的靈魂追求的是堅不可堅的牢固。可為什麽,此時此刻,他的秩序、他的防線,全都在那個坐上豪車的野丫頭的嘲諷笑意裏,碎成了漫天無法挽回的廢墟。

第一次在白天的日光盲區裏,為了一個市井女子,清醒地滑向徹底發瘋的深淵。他眼底的理智寸寸死絕,只剩下執念在紅色的血絲裏瘋狂燃燒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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